亮亮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矿区那天,程大柱醒着。
通知书是省城那所重点大学寄来的,矿业集团邮递员老郭的儿子小郭骑着电动车送到北区院门口。
何建设接的信封,撕开看了一眼,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他把通知书举到程大柱面前,手指头点着何亮亮三个字。
程大柱靠在床头,把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
何亮亮。
省城。
他把通知书搁在床头柜上,让何建设把亮亮叫进来。
亮亮站在病床前,手里还攥着刚从学校机房里打印出来的选课表。
程大柱把他的手拉过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里。
是一枚军功章,铜质的,边缘磨得发亮。
他说这是他在山西打游击那年得的,连里每人发了一枚,后来整编以后就再没发过。
他这一辈子没给儿子留什么,这枚给亮亮。
亮亮把军功章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阵子,手指头抠着军功章背面刻的年份。
程大柱把手收回去搁在被子边上,说上大学以后物理课别再跳步了,你姑当年跳步是被你姑父一道一道改过来的,你不能等到大学才被人家改。
亮亮说他知道,他把军功章装进外衣贴身口袋里,拉好拉链。
那天下午程大柱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孙爱莲把病床摇起来让他靠坐着,他让秀兰把他那件军大衣从家里带过来。
秀兰把军大衣从衣柜里取下来,叠了两折夹在胳膊底下走到医院。
程大柱接过来抖开,把袖子上的三个焦洞一个一个看过,然后叠好搁在床头柜上。
他说这衣裳跟了他好几十年,以后不穿了,留给建国。
秀兰说留着就留着,怎么说这种话。
程大柱没有接这句,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说辣椒水里泡的山楂干该换了,泡了好些天没味道了。
孙爱莲从床头柜里拿出许翠兰上回送来的新山楂干给他换了几片进去,又把搪瓷缸子搁回原处。
晚饭他多吃了半碗粥,还说姚小琴熬粥的手艺确实长进了,比以前更像孙护士长熬的那个味道。
姚小琴在旁边把保温饭盒的盖子拧开又拧上,问他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他说想吃孙护士长烙的葱花饼。孙爱莲说医院没有灶台烙不了饼,出院以后给他烙。
他说那就出院以后烙。
说完这句话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呼吸很平稳,军大衣在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地叠着。
那天凌晨,程大柱走了。
走得很安静,监护仪的报警声响起来的时候孙爱莲正坐在藤椅上打盹。
秀兰接了护士的电话赶到医院,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
孙爱莲把军大衣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叠了又叠,叠好了搁在空了的病床上。
秀兰把搪瓷缸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缸子里还泡着半杯山楂水,山楂干已经泡得发白了。
她把缸子端在手里站了很久,然后把缸子放进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
矿区的早晨天刚蒙蒙亮,井架上的灯还没有灭,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程大柱的追悼会在矿务局机关楼礼堂举行。就是当年他拍桌子骂赵德海的那间会议室。
现在会议室重新装修过了,墙上挂着电子屏,但主席台还是那张长条桌。
矿业集团的马董事长主持追悼会,韩老局长从省城赶回来,拄着拐杖站在麦克风前面。
他把程大柱的生平介绍从头念到尾,念到末尾几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说程大柱一九四五年参加革命,打过鬼子打过老蒋,在山西的山沟里带着连队跟敌人周旋了整整一年。
他从来没有在战场上装过孙子,也从来没有在矿上整过人。
赵德海整他的时候他拍桌子,省煤炭厅的人来调查他的时候他说身世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韩老局长说程大柱走了,老八路这辈人就算彻底退出了矿区的历史舞台。
散会以后韩老局长在走廊里握住秀兰的手,说程大柱当年在部队里教他挖战壕,深浅刚好能护住人。
他说他这辈子挖得最深的不是战壕,是把建国的腰给护住了。秀兰没有把手抽回来。
张德胜代表矿业集团技术中心发言。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右手的旧胶布早就拆了,露出缺了两根手指的残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发言稿,说程大柱当副矿长的时候给他签过调令,把他从邻城矿务局调到煤城来。
他这只手在邻城绞掉了两根指头,程大柱在调令上签了字以后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程大柱坐在办公桌后面,袖子上三个焦洞搁在桌沿上。
后来他儿子张二柱上了大学,程大柱让孙护士长每个学期开学前给他家送一床新棉被,说是矿上发的。
张德胜把发言稿折好放进口袋里,说矿上发的棉被他儿子盖了好多年,现在还在衣柜里收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雅琴从省城寄来了挽联。
白布上印着她用电脑排版打印出来的字:
敬挽程大柱同志,一生硬气从无二心,半世家国全在煤城。
落款是赵雅琴敬挽。
秀兰把挽联挂在灵堂墙上,挂在程大柱那张遗像旁边。
遗像是孙爱莲选的,是程大柱退休那年矿务局给他拍的证件照。
照片上他穿着那件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眉毛还是粗的,眼睛还是亮的。
追悼会结束以后秀兰和孙爱莲回了家。
堂屋里那把藤椅空着,椅面上还铺着他坐了好些年的旧褥子。
孙爱莲站在藤椅前面低头看了一阵,然后转身进了灶房,把面粉从碗柜里舀出来开始和面。
第二天一早她烙了一盘葱花饼,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端到八仙桌上搁在程大柱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秀兰走进堂屋的时候看见那盘葱花饼还冒着热气,盘子旁边搁着他喝水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泡了新换的山楂干。
孙爱莲坐在旁边织着那件已经织完的毛衣,手指头从毛线里一下一下地拉着线,说这盘饼是昨天答应给他烙的。
秀兰在藤椅旁边站了一会儿,拿起葱花饼咬了一口。
葱切得细,油够热,面团醒了以后没有再揉,层层酥皮在嘴里碎开。
和她第一次在北区灶房里吃到的是一个味。
程大柱的骨灰安葬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里,跟何文远的墓隔了一条走道。
下葬那天杨树的芽苞刚裂开,露出里面嫩绿的叶尖。
矿区的春天来得晚,但终于来了。
孙爱莲站在墓前把军大衣上那三个焦洞叠在骨灰盒上,叠得整整齐齐。
何建设把土一锹一锹地撒上去,亮亮站在旁边,外衣贴身口袋里还装着那枚军功章。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秀兰旁边。
从东山坡往西看,能看见河滩上那片苹果园和井架的天轮。天轮还是一圈一圈地转。
孙爱莲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沿着公墓的石阶往下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条紧紧挨着的走道。
阳光刚好落在那两个位置之间。